离别钩 史今
千山千水千才子;一山一水一圣人。
前一句指的是我国南方的文学传统,后一句指的是,我军某部702团七连三班班长史今。
九年制文化程度,家中排行老四,入伍九年,士官一个。圣人的大氅下,是这样薄弱瘦小的事实。
如深藏衣衫内的离别钩。没见过的人,不知道它会散发出多大的能量。
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
是钩,为何名为离别;一件可探攻可杀剐的凶狠利器,为何要为自己笼罩上这样浓烈悲惨的气氛?再没有比这更聪明自知的兵器了!一开始就什么都懂得,什么都清楚,出发时就知道终结,钩住便是为离别。这样一种与宿命感日夜为伍的残酷兵器,注定是将最残酷留给自己。
所以,他不乏友爱和敬重,还是显得有些孤独和清冷;他可以有个华采斐然的气质,还是选择了普普通通。威,深藏袖领之中,无意间,必要时才会露一露头角。
他迟早要走。这一点,有个人比他更有数。他正满腔豪情地冲锋陷阵呢,要把老A背上那具尸体给钩回来,连长同志就在望远镜里情不自禁了:那像咱七连的作风哈,一个活的背个死的,一废废两个。
亲爱的连长,可否慎言?话音刚落。你说中了一个伍六一,你又言中了一个史今,两个爱将,在同一个战场上预演了生离死别。你没有说中木木,是不是因为你心中没有他的谱?
悲意,在钩形成之日起就在心中辗转反复了,并且强行地塑造着他的气质。但古龙偏在这里说,不唱悲歌。那就不唱。明显他也不乐意听。最后他哭了,那不是悲,那是爱;最后他笑了,那不是悲,那是这柄钩从不刻意强调和展示的尊严。
许三多的成长之路,有时让我产生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错觉。如果这算是种说法,史今是其中最为壮丽的一枯,也促成了自己人生的一个高潮。许三多经过的哪一个人没有对他付出过爱,在征服之前或在征服之后?而他心中可曾有爱人常驻?没有的。他心中有的是原始的天地父母兄弟乡情仁爱良心尊重责任公平道理价值意义,他的智力只够顾及到吸纳消化当下奔赴到眼前的各种景象,他念叨咀嚼的是话语,而不是说话的人,他的情感空间远远没有被开拓出来,开拓出来的那一点,还留不住多少人烟。所以,一旦感到心中的价值和义理,大概也就是所谓的“天理”受到伤害,就会不顾一切地想避免和逃离,大无私的人一旦极端便是大自私,不会思想别人对他的巨大付出都是为了什么。对史今也一样。曾经那样的浓墨重彩,撕心裂肺,到时候没有产生一丝作用。可谁也不能指责他(高城是例外,天地万物真善美假恶丑就没有他不能指责的),因为他对人无所亏欠,因为他属性为“大”,与天地同,不断处在生产和奉献之中,且是对人各类基本需要的营养和满足。史今虽“枯”,但想必不会有憾,既然他成全的是一个“大”;何况,他们是在彼此成全。
用以成全 “大”的,恰恰也是一个“大”。这个“大”,同样发端于天然,其不同之处,大概是后者可能经历过思想的润色。
一切原因,应该是在这柄钩的前传里面吧。那时,这件兵器被打磨成功了,是个骄傲;悲也同时诞生了,又有一声叹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在一个绿色的集体中成长,一边撕扯一边校正,在天长地久的修炼中,“悲”没有成精成魔,而是化为了沃土,变作“慈悲”,渐渐涵养起氮磷钾,孕育种籽,生出各种奇异生物,
后来专门出品淳朴的庄稼,慢慢又有了令人惊异的烂漫花朵。转换为文字,是一部叙事体的浪漫史诗,名为《圣人是如何炼成的》。当然,以他自家的名字命名亦很贴切。他在庄稼和花朵里面变得恬静安然。在身边竞争激烈的人去人留中,这恬静安然激荡出一层难以为人觉察的悲剧气息,赋予他少有的浪漫气质,冲淡了他随身携带而来的悲凉凄惨。这是他自己的修为,是他对命运的超脱。